页面载入中...

当前位置:
首页 > 车祸图片 > 关于「汤案」中的新闻车祸,这部电影早已预言

关于「汤案」中的新闻车祸,这部电影早已预言



文✎柳不动

编辑✎ROOT



镇上的一家小店的店主里奥被困在山洞里,正焦急地等待着救援。


按照预期,他能在一天内被救出来;


如果施工队能加班加点的话,他甚至能在半天内就从那个黑黢黢的山洞中走出来。


在山洞里与里奥推心置腹的是泰顿——一位巧舌如簧地推销自己、精通新闻制作精髓的记者。


困在山洞中的里奥让泰顿看出了背后的新闻价值,他写出了一篇又一篇「人性」的报道。


里奥落难的故事从这个不起眼的小城「阿尔伯克基」通过报纸与人们的口耳相传,甚至传到了纽约。


无数人不远万里赶来围观营救里奥的过程,一个从坍塌的洞底营救里奥的故事在泰顿极具渲染力的笔下,逐渐发展成一场全民的狂欢……


这是60多年前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经典喜剧片《Ace in the Hole》里的情节;60年来,这样的新闻狂欢则不时上演。


CC版《Ace in the Hole》封面

1951

导演:比利·怀尔德


▲不被监督的权力


1月30日,澎湃新闻以一篇《寻找汤兰兰》拉开了「汤兰兰事件」的序幕。


这篇新闻中写道,十年前,正在读初一的14岁少女以一封举报信,揭发了其父亲、爷爷、叔叔、姑父、老师、村主任、乡邻等人强奸、轮奸的罪行,随后,其父母在内的11人获刑。


一审过后,11名被告人集体上诉,二审时,法院驳回了上诉,维持原判。


其母在服刑8年零8个月后出狱,出狱之后,希望找到汤兰兰以供翻案,而汤兰兰早已在案件发生之后,改名改户。


澎湃新闻在这篇报道中甚至提供了一张薄码的汤兰兰现户籍信息,能看出她的学历如今已是大学本科。


无论真相如何,澎湃的记者如同《Ace in the Hole》中的泰顿一样,深谙这是一条吸引人的新闻,一定能引起社会上的热烈讨论。至于汤兰兰本人生活中可能因此而带来的困扰,他们并不在意。


在汤案并未翻案的前提下,他们先发制人引导舆论往被告一方「被诬陷」倾斜,甚至动用舆论企图逼出汤兰兰。


哪怕新闻写作的作者极力使报道看上去客观中立,仍然掩盖不了媒体的舆论霸权带来的得意洋洋的猥琐嘴脸。


互联网出现以后,极大冲击了纸媒话语垄断话语权的局面。


人们不再仅仅从纸媒获取各种新闻信息,还能从互联网这个新的渠道获取;新媒体的出现,更是冲击了纸媒一家独大的处境。


比起六十多年前的那个美国小镇上,我们幸运多了。


《Ace in the Hole》中有一段让我直冒冷汗的对话,泰顿的老板指责他不应该这样报道,「我知道可能下面可能根本就没有里奥这个人」。


对应里奥推销自己时所说:我很擅长说谎,我很会说谎。



山洞外的人群确信里奥这个人真实存在的依据,也不过是经过泰顿之手所拍的里奥照片。


或许作为受众,我们能做的,是时刻警惕自己不要成为他人的地狱。


除此之外,还有尽可能地走进「那个山洞」中,更加靠近真相一点点。


▲坏消息最受欢迎,因为好消息都不算消息


《Ace in the Hole》,中文片名也被译作《盛大的狂欢节》。


但英文原名的妙处,则是中文翻译所表达不出的。


「ace in the hole」在英语中为常用短语,意为「在手的王牌」,片名在此也作一个双关,因为洞中奄奄一息的生命,成了泰顿手里的一手好牌。



伍迪·艾伦在访谈录《我心深处》(Woody Allen on Woody Allen: In Conversation with Stig Björkman)曾经提起过这部片子,他认为这部比利·怀尔德的经典之作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也是他本人最钟爱的作品之一。


这部由比利·怀尔德自编自导的黑白电影,获得了1952年奥斯卡最佳编剧奖,即便拿到六十几年后的今天观看,依然具有十足的讽刺和教育意味。


不到两小时的电影就像报道一条新闻一样,抽丝剥茧地让观众观看了一篇新闻从炮制到散场的全过程。


在20世纪50年代,一位从纽约、芝加哥、底特律等大城市供职过的泰顿,来到了这个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的小镇阿尔伯克基。


曾领过周薪250美元的泰顿向报社老板巧舌如簧地推销了自己,以每周40美元的低价「出售」了自己。


他深谙新闻制作之道,既会写也会编报纸,甚至还会印刷和包装报纸。


这个小镇狂沙漫天,如每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一般,太阳底下毫无新鲜事。


被11家报社开除过、疲惫且被坏名声缠身的泰顿来到小镇上,一边等着一边期待有大新闻的发生,好让他名声大噪东山再起。


这位甚至连大学都没有入过的记者,在进报社之前曾卖过报纸。


在车上,泰顿漫不经心地谈起他心中对于「新闻」一词的理解:


坏消息最受欢迎,好消息甚至都不算是消息。(Bad news sells best.Because good news is no news.)


事实上,对于泰顿所表述的这种新闻报道取向,在新闻史上由来已久。


美国新闻史上有过一阵「黄色新闻」的潮流,它源自19世纪末美国两位著名报业大亨威廉·赫斯特与约瑟夫·普利策的竞争。


约瑟夫·普利策,也是新闻界赫赫有名的「普利策奖」的创办人


1883年,普利策收购了《纽约世界报》,凭借报道煽情新闻、社会运动新闻和犯罪新闻等,《世界报》大获成功。


虽然普利策的这种煽情式报道备受诟病,但他不以为然,他认为只有通过煽情手法才可以影响到民众,「我希望我的读者是全国人民而非精英人群。」


随后,1895年,赫斯特收购了《纽约新闻报》,采用了更为激进的社会运动新闻报道。


为了报纸的发行量,获得独家新闻,在普利策与赫斯特的领导下,《世界报》与《新闻报》的煽情主义愈演愈烈,最终发展为黄色新闻的浪潮。


在当时的发行的报纸,纯粹的黄色新闻一度占据了主要报纸的三分之一。


「黄色新闻」得名自当时的著名漫画专栏「黄孩子」。赫斯特在与普利策的报业竞争中,花重金将《世界报》星期日版的全班人马挖走,包括「黄孩子」漫画专栏


虽然黄色新闻如今已成为一个带有贬义性的词语,但它「兼具了好新闻应该具有的所有品质」。


它不可置疑地表现出一个事实:公众是喜欢丑闻的。对于普罗大众而言,最吸引人们眼球的,永远都是那些具有刺激性的新闻。


我们不得不承认,泰顿口中的「Bad news sells best.Because good news is no news.」虽有些片面性,但它说对了一半。


▲看客的伪善和病态


在1951年《Ace in the Hole》上映之际,《纽约时报》曾撰文评论这部电影:

毫无疑问,导演在描绘人们的行为如何因为受到一场奇怪的灾难影响而变得可怕与庸俗上,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人们蜂拥而至在这个男人被困的洞穴门口,他们的麻木不仁与廉价的关心,都被怀尔特以尖锐的现实主义所表现出来。


他已经捕捉到了冰冷的商业主义和狂欢节的气氛,在这里,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起看一场慢速的死亡。在视觉原因和效果的巧妙结构中,他展示了感染力和腐败性的耸人听闻的新闻是多么的具有感染力。


在这方面,怀尔特先生给了我们一部精湛的电影,这部电影的确是一部独特的镜子,反映了人群的病态心理和那些奇怪的社会现象,这种景象令人作呕,但却是无可辩驳的真实。

在泰顿的春秋笔法下,对里奥没有感情的妻子,「悲痛欲绝的她终日以泪洗面,不顾一切想冲进洞穴与丈夫同生共死」。


贪污受贿过的警长,一心想在下一次选举中博得民众好感以胜出,泰顿以此为交换条件,垄断了新闻,他也被泰顿描述成「事件发生后,第一个赶赴现场的鞠躬尽瘁的人民公务员」。


如他对里奥妻子所言:「这是你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这样才是合理的。我会这样写,大家也希望你这样做。」


而垂死的里奥,也是一个医生口中的「硬汉」,努力与困苦殊死搏斗的形象。


泰顿作为唯一一个进洞里与里奥当面沟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垄断所有新闻来源的记者,全力把控着事件的走向。


为了不让新闻价值太快消失,他阻止了最简单也是尽快营救出里奥的最快方法,取而代之的是从上往下的迂回方法,以便将营救时间从一两天延长至六七天。


在里奥落难之后,泰顿的「妙笔生花」将他落难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印第安山洞的神秘、落难者家属的乐观、警长的兢兢业业、营救的艰辛、他本人的英勇果敢,成功使这件落难山洞的新闻成为最热门的新闻。


里奥事件在报纸上的报道


里奥麦热狗和可乐的店里,客人源源不断。本已经提着行李箱出走的里奥的妻子,看到有利可图,于是果断地放弃了出走,收大把的钞票收到手软。


无数的人从美国的四面八方来表达他们对里奥的关心和牵挂,在里奥被困的山洞前,挂着不同所在地车牌号的车辆络绎不绝。


在新闻持续发酵约一周后,人们甚至在山洞前的空旷地域上开起了游乐场,甚至写着里奥名字的专列也开至这个小镇。


歌舞、摩天轮、兜售的饮料,如果有不知情的外来者误以为这是一个真的游乐场也不会使人意外。


而最荒诞的是,自这条新闻传播出去以后,山洞门口竟然开始收门票,并且随着事件的发酵和传播范围的扩大,门票一度从最初的25美分,涨价到50美分,最后甚至涨价到1美元。


山洞前最热闹的时候,与里奥死后凄凉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里奥父亲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被「谋杀」的里奥


里奥死了。


死因是因为长期置于洞底的灰尘所导致的肺炎,毕竟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待在洞底足足七天。


虽然一知道里奥将死,不知是部分良心发现还是不希望新闻以里奥的死亡收场,泰顿就想过办法努力将他营救出来,但为时已晚。


直到死前,里奥都坚信泰顿是他最好的朋友,从未欺骗过他。


泰顿跳上山洞前的制高点,抢过话筒,对面前病态的马戏团喊了停。


「里奥死了,死于一刻钟前,钻头离他只有十英寸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了,谁也没办法了,他死了,听到了吗?现在回家吧,都走吧,闹剧结束了。」



实际上泰顿并非毫无人性,每一次与毫不知情的里奥对话时,他都遭受一次良心的折磨,他只是不以为意。


他的焦躁只会隐约地、不时地表现出来,虽然这是他一手策划和引导的闹剧,但里奥的妻子对里奥的性命和爱意表现得不屑一顾时,泰顿仍旧会对她表现出愤怒。


这几个镜头很好地表现出了他人性中的弱点和矛盾之处。在人性深处的善与恶,从来都是并行的。


里奥死了,泰顿以最近的距离感受到了一条生命的陨落给他的双手所带来的沉重的力量。


他被这种沉重的力量深深地打击,错失了写最后一条新闻播报里奥死讯的黄金时间,由此失势,到手的工作将他再度解雇。


情绪有些错乱的他急不可耐地对电话里的前boss口不择言地说:我给你一条独家新闻吧,里奥不是病死的,他是被谋杀的。



里奥确实是被「谋杀」的。


一手策划的泰顿自然脱不了干系,然而通过对解救里奥的关心表达自己善意的看戏群众,又何尝不是刽子手之一呢?


如果说泰顿失去了本应该约束自己良知的新闻伦理道德,容易被新闻和他人传染情绪的狂欢人群也是「吃人血馒头的人」。


在山洞中垂死的里奥也不再仅仅是一条人命,也是新闻媒介与受众互相利用的一条线索。


里奥确实是病死的,也确实是被谋杀的。


▲媒介的话语权


这部电影让我联想起了那部被誉为神剧的英国电视剧《黑镜子》(Black Mirror,2011)


在第一季的第一集中,讲述了一个类似的一个故事:公主遭人绑架,绑匪提出的条件匪夷所思。首相诸般尝试后解救未果,最终,首相在强大的社交网络民意下向绑匪就范了。


在镜头前,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首相被迫和母猪交配。


而就在人民沉醉于这场荒诞的闹剧中,再也没有人留心公主的安危,与之相对比的是被释放的公主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桥上无人问津。


在首相与猪交配之前,公主就已经被释放,然而没有人知道


如豆瓣短评所言:「绑匪强奸民意,民意强奸首相,而首相只能被迫强奸母猪。」


虽然不能说泰顿的新闻写到后面是被狂欢的人群所绑架的,但我们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在人民的猎奇心理的影响下,泰顿这样的记者的出现,是必然的。


谈论新闻伦理时,不得不谈起的例子是白冰冰之女被绑架的著名案例。


白冰冰是台湾著名艺人,曾在八九十年代在海峡两岸红极一时。


1997年,她年仅16岁的女儿白晓燕遭到绑架,期间嫌疑人要求数额巨大的赎金,并要求不能报警。


白冰冰第一时间报了警,警方也全力配合寻找白晓燕的下落。但因为白冰冰极高的知名度,案件格外引人瞩目。甚至连李登辉、连战都致电她慰问。


媒体对白冰冰与案件发展情况的紧追不放,几乎到了兴奋、疯狂的状态,将本应是警方秘密通缉的情况几乎是在报纸电视上全民直播。


最终绑匪撕票,白晓燕的遗体被发现,嫌疑人早已闻风而逃,而媒体甚至在事后依然刊登了受害人遗体的照片。


1997年的白冰冰女儿绑架案,见证了纸媒、电子媒介的全盛时期


新闻伦理,是新闻业内适应新闻活动特点而形成的要求记者「应当如何」的自律规范,及公众认为该业在新闻活动中「应当如何」的观念和舆论约束。


它只是新闻从业者用来自我约束的一种伦理道德,换言之,它并非硬性规定。


新闻传媒是传播信息和形成舆论的重要的和影响极大的媒介,拥有特殊资源——媒介权力。媒介这种特殊的话语权,使得媒介应当承担更大的责任与义务。


简单来说,新闻媒体及其从业人员应当熟知哪些事「应该为之」,而哪些事「不应该为之」。


新闻媒体有权监督公权,但拥有话语权的新闻媒体仅能靠自律,又有谁来监督新闻媒体呢?